郜小虹|哭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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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是母亲下葬的日子。按照规矩，中午一点前必须出灵。从早上开始，吊唁的亲朋好友就没有间断，吹鼓手们很卖力，鼓着腮变换着调子，苍凉的哭灵曲回环往复，悲悲切切！这是哥哥们昨晚再三再四给他们安顿好的。今天人多，要热闹些，排场些！院子里哥哥请来帮忙的亲戚邻居们四处忙乱着，做起灵前的各种准备。 英子跪在母亲灵前，望着那口硕大厚重的柏木棺材。棺材质地看上去非常不错！厚厚的板材，金黄的油彩上得很均匀，闪闪的发出亮光！最顶头两边各雕着一条小龙，做棺材的师傅手艺很不错，两条小龙精巧得很！母亲病重时，哥哥们提早商量后事，他们一致决定要为母亲买口最昂贵的棺材！不能让别人笑话了！但显然，这口棺材对于母亲来说是太大了。母亲身材本就矮小，又在病床上躺了二年多，更是瘦弱的象个八九岁的孩子。那天傍晚入敛的时候，英子看着母亲被众人抬起，轻飘的象片羽毛似的落在这口大棺材里，象是一下子被吞入了一个无底的黑洞，英子无端的就恐惧起来！此刻，母亲正静静地躺在这黑洞里，再过一会儿，起灵的时候，超度的师傅就会指挥人彻底封死了棺盖。英子很想看看母亲，但不行！嫂子告诉过她，不能破了规矩。母亲的照片立在棺材前头的小桌上，周围摆满贡品。英子看着母亲，母亲清瘦的脸憔悴但很光洁，那是摄影师的技法的结果！英子想起母亲土黄色的脸上深深浅浅的皱纹。照片上，母亲花白的短发梳理的很整齐，照像那天，英子一早帮她洗过了头。此刻，英子望着母亲，母亲也望着英子，眼里尽是不舍和疼惜！英子就这么直愣愣跪在灵前，静静和母亲对望着！ 英子很难受，想到从此后，自己就成了没妈的孩子，她心里痛得象要裂了一般！但英子没掉眼泪，从昨天到现在始终没有。三天前的夜里，英子紧紧握着母亲干枯的、冰凉的手，伏在弥留之际的母亲身边哭得撕心裂肺，嫂子劝她不住，最后呵斥她：“将走之人听不得亲人哭！若听见了，就不忍心走了。你的哭声要是将妈唤回来，她以后生不如死啊！”英子不管这些，她舍不得母亲，尽管两年来，照顾卧病在床的母亲让她心力交瘁，但能陪在母亲身边，她毕竟是欢喜的！母亲将要永远抛下她走了！英子止不住的悲凉。嫂子们不哭，她们是希望母亲走的，英子知道。 两年前，正做饭的母亲突发脑溢血，送到医院急救之后从此再不能下床行走，说话也忽然就含混不清了。住了近一个月的医院，英子陪母亲回了家。自从五年前父亲去世后，母亲就一直单住着，顺带照顾两个上学的侄儿。英子在超市打工，儿子刚刚上一年级，母亲住院这些日子，英子跟经理请了长假，丈夫和儿子就暂时住在公公婆婆那里。哥嫂和英子一起送母亲回了家，嘱咐英子几句就离开了。但很显然，母亲离不了人！英子安顿母亲睡了，里里外外将屋子收拾了一翻。哥哥或嫂子几乎每天都来，不外乎站在母亲床边看看，不咸不淡的说几句话就又走了。没有人问过英子是如何帮母亲换洗被粪便弄污的衣裤被褥的，也没有人掀开被子看看母亲生疮的溃烂的皮肤。尽管英子每天很仔细地帮母亲翻身、擦洗，但长久的躺卧加上大小便失禁仍然让母亲的肩背和臀部长了褥疮。母亲很难受，英子更难受！如果能及时为母亲换掉弄脏的衣裤，时时帮母亲翻身擦洗，并及时擦好爽身粉，母亲应该会好受些吧？可是英子太累了！她忙不过来。英子想让嫂子来搭把手。 英子小心翼翼的跟两个哥哥说了自己的希望。大哥没言语，二哥象是早想好了似的说：“英子，按理说妈是我们大家的，不应该只是你一个人照顾。可我们都忙，实在抽不出时间来。这样吧，你也别去超市打工了，我和大哥给你出工资，你就继续把妈照顾好，就当你上班了！”大哥附和着点点头，没等英子说话，他们将一叠钞票塞在英子手里离开了！ 两千块钱，英子被哥哥们雇来照顾母亲。哥嫂们偶尔来看看，但也仅是来看看！英子帮母亲擦洗按摩的时候，母亲常常就拉了英子的手，含糊不清的跟英子说：“丫头，老天爷咋还不收了我呢？把你害苦了！”说话间，浑浊的泪就流下来了。英子也就常常跟母亲说道：“知道我苦，所以妈，你要赶快好起来哟！” 母亲却终是没能好起来。煎熬了两年多后，她随父亲去了！ 起灵的时辰到了，哥哥嫂子们披麻戴孝扑倒在母亲灵前，哭得惊天动地！两个嫂子，拖长了哭音在诉说，声声悲切，句句哀痛！英子木然地跪在她们旁边，没有眼泪！嫂子们哭灵的声音很响，她们在哭颂着母亲，倾诉着无尽的依恋和思念。英子忽然怀疑面前灵棚里躺着的，究竟是不是母亲？！因为记忆里，嫂子们似乎从没有对母亲有过赞美和依恋！英子知道此刻她也应该哭，她的悲恸应该更甚于所有人！昨晚嫂子就嘱咐过的，起灵时，儿女一定要哭，谁家儿女哭得厉害就说明谁的儿女孝顺！不哭或者哭声太少，外人是会笑话的！但英子哭不出来，母亲走的那一夜，她的眼泪仿佛就流干了！自从瘫痪了之后，母亲就一直想追随父亲去了。英子亲眼看见母亲的每一份痛苦，感受着母亲的每一寸煎熬！英子知道母亲最大的心愿。如今，母亲终于如愿了！母亲解脱了！英子舍不得母亲走，但想到这些，她又从心底里释然了 唢呐响起来了，婉转、悲凉，身边哭声响作一团。起灵了，英子看着照片上母亲的眼睛，默默道别：妈，一路走好！ 郜小虹一个钟爱文字的教师，业余喜欢涂鸦。现供职于宁夏平罗四中。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