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吟泽畔

　　如果你想让你的心灵找到某种寂静的安慰，并且使一切凡尘俗事的滋扰远离内心，成为完全的自我——那么，你就像我现在这样吧：随便在哪个深夜，走到湖边，随你站着或者坐着，只消去感受、只消去沉默，你的知觉就会自然得如同夜风一般缥缈而且能够轻易地扩散到更远的地方，从而得到某种超乎寻常的体悟。就像此刻，我微笑，我音乐，我漫步，我读洛尔迦的诗，我聆听周遭的一切景色——由是更能感受到春天的气息和它深蕴的力量。
　　我坐在羲之湖的边上，在凌晨三点。一切明媚的光芒都早已暗淡而且消散，只留下夜晚独有的微光还在湖面上闪烁。湖面上荡漾着的是水，水上泛着微波。我饶有兴趣地看到，湖对面的树把倒影放在水面上，倒影却仿佛一动也不动，顶多会被微风吹得晃一下，然后再晃一下。除此之外，那些建筑，包括钟楼，包括塔顶，包括那狭长的公寓的房檐，都只剩下了黑色的影，隐隐约约地只能看见轮廓和模糊的线条，仿佛在夜里，它们都不敢说话了似的。想到这里，我哑然失笑。
　　这时的世界里，我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宁静。周遭的确是空阒而且安宁。一种崭新的思绪由是逐渐酝酿开来，我想到，如果一个人不能够静下心来好好去思考他的真实的生活的话，那么，他怎么能够对自己做到真正的诚实呢？我阅读人类历史上那些伟大的作品，从中能够清晰地察觉并且感悟到，一种积极而有力量的生活就应当是属于他本身的诚实而自由的生活，除此之外，难道还会有别的意义存在吗？我记得色拉子的酋长萨迪大人在《蔷薇园》里说过：
　　“他们求教智者：在上帝所造的诸多茁壮高大绿荫婆娑的名贵花木中，唯有柏树是自由的，可是柏树从不开花结果，这其中有什么奥妙呢？智者答复：凡是树木，皆有其相应的产出并遵循其天赋的节令，在它的生命行程中，它活力四射、绽放花朵，一旦生命离去，便萎谢凋零；而柏树从不呈现于这两重状态，它永远欣欣向荣，自由就是这样的一种状态，或者这是一种对自由的虔诚——不要寄望于过眼云烟，因为底格里斯河在哈里发没世之后，依然会流淌过巴格达：如果你手头充裕，就要像枣树那样大方慷慨，但是，如果你没有什么可以给予，那么，就像柏树一样，做个自由的人吧。”
　　我毫不怀疑这句话其中的哲理并且对它深信不疑，同时我看到，围绕在我身边的那些风，那些树，那些水，还有水底寂静的游鱼，似乎都带着一种特别的韵律，从容不迫而且闲淡达意——对于它们而言，除了它们自己本身，没有什么东西能够真正影响到它们的生活，我虽然不能够确定这是否是另外一种高级的生命状态，但我确切地以为，这的确具备了某种崇高的特质：自由，独立而且坚强。
　　倏尔，我听见了一声清越的响声，将我从漫无边际的胡思乱想中惊醒过来。原来是游鱼跃出水面，那脆响的声音使我不由得猜想那细长的银尾应当是怎样的矫健而活力四射。仿佛是沉寂了一天，越来越多的声音开始在我面前慢慢显露出可爱的踪影：鱼尾拍击水面的声音、青蛙的呱呱的叫声还有隐蔽在草丛里的昆虫的细小的鸣叫此起彼伏。这使我突然意识到，一个人也从来不会孤独，因为世界上的万千生命都在你的周围绽放，你看到的和你所看不到的一切都与你密切相关。那我们何必再做那些无聊无趣的自怨自艾呢？我向来是不喜欢伤春悲秋的，尽管饱满的情绪会使人的情感不得不通过释放而达到某一种平衡，但我们何不把这些丰盈的情感通过另外的一种方式表达呢？当你尝试把感情宣泄在自然之中时，也就同时使你的感情赋予了一种形而上的诗意：任何的情绪都因此达到一种平缓，那么你去听蛙叫，也会觉得它格外的动听而且颇有一种独特的韵味。
　　夜色越来越沉重，冷气渐沉。我直起身来，慢慢地踱向草丛。离蛙声越来越远了，但我自己的脚步声却依然清晰。我试着调整步伐来控制自己的节奏，并且对这项幼稚的行为乐此不疲。校园间的小道上还残留着一些昨日小雨后的积水，我没有去试图绕过，而是直接踩在了水面上。因为我的注意力足够集中，所以我竟仿佛是感到了脚底和水面的黏连，这使我尤为欣喜。对于我这种状态而言，我只会因为自己发现了这种新鲜的感觉而兴奋不已，而不会因为过往的时光里错过了这些感觉而有所难过。因为当我走过水面，回头看去，能够看见我走过的脚印，这种痕迹是独留我一人的，其他的任何人都不会感同身受。过去，我试图回忆往事，却发现往事不可追寻，尽管我确切地知道，它实实在在地在我身上发生过，但是除此之外，它们并不能够赋予我自身更深刻的意义。我由此认识到，往事并没有被追寻的必要的理由。因为就像青松从来没有思考为什么不去落叶一样，泥土也从来不会问任何一株草为什么要开花而后再凋谢。我一直以为，春季的所有的内涵就像它表现出来的那样——从来不会自怨自艾，纠结于一株草和一枝花的枯败，而只是去成就更多的草，只管绽放更多的花。如果要去寻求人生的意义的话，自然界中的任何事物都将会比你在屋里闭门思考来得更加实在。尽管你只是坐在这一块狭小的湖畔，但只要你的情感与自然相连那么，你的思想就将会绵延到任何一处自然的地方。
　　我离得湖边越来越远，但沉浸在自然中的感觉却没有丝毫的消褪。我驻足聆听，竟是听到了鸟儿的鸣啼。我从前以为鸟儿的断断续续的鸣叫只会在清晨才稍微密些，因为我从前在家的晚上，都是伴随着鸟儿的叫声起床。我此刻终究发现，在深夜里，这种叫声反而更加和谐，像是一场精心排演过的协奏曲，音乐从四面八方涌来，修短合长，紧松有化，在偶尔袭来的风中显得格外悠扬。我突然意识到，我过去的生活与自然并没有联系得如我所想般紧要，这使我达到某种警醒。那悠扬的鸟叫声不但响彻在我的生活之中，还同时响彻在我的心灵之上——暗示一些沉睡的官能逐渐应起其独特的作用，这种官能使我充分意识到——“当一种值得称道的生存对自己来说是可能的时候，那为什么还要呆在这里，过着这种卑贱而又折磨人的生活？那同一批星星除了在这些田野之上闪烁以外，还在别的田野上方闪烁，但怎样才能从这个状态里摆脱出来，并且实际上迁移到那里呢，我所能想到的一切就是过某种新的艰苦生活，让精神在身体里沉思默想，为精神赎罪，并且越来越尊敬他自己。”

　　【编者按】：夜晚在宁静的湖边深思，思绪却灵动起来。文章语言温婉，清新亮丽，如夜晚曦之湖畔凉爽的清风，入心入肺，清新可人！